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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3期摘录:江南:中国人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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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摘录:

江南:中国人的天堂撰文/于坚“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五代人的俗语,透露的是传统中国人对于天堂的理解。传统中国人理解的天堂不在彼岸,不在来世,不是生活在别处,而是苏州、杭州这些地方。这与西方文化虚构的天堂是不一样的。中国人的天堂是在中国大地上,在中国人的历史、传统所创造的生活世界中。这个天堂在20世纪被抛弃了。19世纪西方列强侵略中国触发的普遍灾难,令中国对自己曾经创造过的传统和生活世界持全面否定的态度。但在近些年来,人们逐步意识到这种全面的否定也是灾难性的,革命的结果不仅仅是腐朽的意识形态被摧毁,传统中国在漫长的时间中建立起来的生活天堂也岌岌可危了。今天人们在假日蜂拥向苏扑『去,仅仅是去怀旧么?人们所渴望的焕然一新的世界不是已经触手可及了么,旧有何可怀?现代化世界只是一个实用世界,并不是天堂世界。现代化在西方看来,只不过是无数经验搭起来的通往天堂的阶梯,现代化并不能抵达上帝。而在中国,人们把现代化理解为上帝。人们把现代化作为天堂来建,这是因为中国人想象中的天堂不是彼岸的,别处的,而是此在的。古代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被现代化了.过去的中国天堂是“道法自然”的产物,今日的中国天堂是“拿来主义”的产物。但有一点继承了中国传统,就是,人们依然企图在大地上创造此岸的中国天堂。昔日,中国世界创造天堂的时候.它考虑的是如何安身、安心。这并不是一个很低的要求,这个世界没有比安心更伟大的争隋了。心不是虚构的,心是大地和人的存在所赋予的,天地之大德日生,生命就是对此大德的感激,因此人随遇而安,在大地上安下来,这是人的天然使命。西方创造的现代化不是安心的,而是为了生存的,西方的心安放在教堂中。所以西方所设计的现代化世界与中国人对天堂的理解不同,西方设计的现代化不是“安心”,而是契约、规范、控制、守则、标准。它是反自然的。传统中国理解的天堂是栖居,它重视的是人与天地神的关系。现代化却是一个设计出来的“建筑”,或者说是“筑居”,它是想当然的产物。现代化为中国带来了实用的筑居,但没有带来心。心是来自故乡大地的东西,心是无法一夜之间构筑出来的,心是在漫长的传统中逐渐积累起来的。人们为什么向苏州去,因为中国的心灵世界依然存放在故乡。现代化_与lb是分离的,这一点暗藏在西方设计的图纸中。在西方,人们拥有现代化的时候,也同时拥有教堂。而在中国,心不是在教堂里。心是八月十五的明月,是大年初一的梅花,是苏东坡在《赤壁赋》中所说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就是寄托中国心灵的上帝。现代主义设计了最先进的电梯和巨大的玻璃橱窗,却没有为“吾与子之所共适”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留下位置,这决不是所谓“园林景观设计”所能解决的。这是根本的世界观上的“天人合一”,反自然的方式是无法抵达的。苏州不是办公室、公寓、小区、工作室、旅馆……它是一个故乡,人的故乡就是大地,就是自然。什么可以安心?只有道法自然。苏州是“道法自然”的产物,它是创造,但它也是道法自然。苏州园林最典范地向人们呈现了中国对所谓“天堂”的理解。天堂是什么,它是栖居之所,也是能够向人提供存在的意义、安心的地方,不仅仅是安身立命,安身立命还要安心,这就是天堂。中国人讲的所谓“仙境”,不是虚无的来世,就在大地之上,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中国天堂,诗意与栖居不是分裂的,诗意就体现在栖居中,存在的意义、价值不是外在于栖居的理论,而是呈现于栖居中。到20世纪,德国人海德格尔才明白这一点,他说西方应当“诗意地栖居”,而在中国,这已经完成了。中国人理解的自然与西方科学说的自然不同,在苏卅l天堂看来,自然并不是一切,道法自然,就是将自然经典化,自然界并非就是自然的,“自然”是中国人几千年“道法自然”的结果。人可以感觉到大地存在着诗意,所以人要涛意地栖居。诗意地栖居靠的是文明,文明就是创造天堂的工具。因此,苏外l是文明和时间的产物,安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需要时间:意识到是这样的石头而不是那样的石头能够“道法自然”,能够安心,这需要时间;一块石头要摆在这个位置而不是那个位置才可以清心,这也需要时间。中国在漫长的时间中才抵达它的天堂典范,它需要等待人们对山水的伟大理解,王羲之对书法的精湛造诣、陶渊明对“桃花源”的天才表达、李白、苏东坡对明月的极致解释、石涛对石头的彻底解悟,八大山人对竹子的痴迷……需要人们把物理解为“韵物”,需要匾额、楹联、挂屏、字画、书法、条石、家具、陈设、挂屏、插屏、盆景、瓶花、供石、大理石……等等的创造、发现与成熟。与这样的栖居比较起来,现代主义的筑居是多么便宜简陋并令人惶惶不可终日啊!苏州意味着人对大地的敬畏。苏扑l是一个登峰造极地将大地经典化并当作神灵供起来而人又可以在其中优游自在、诗意栖居的天堂。所谓“苏卅l园林”是一个现代词语,它是在园林日渐稀有、被毁灭漠视、诗意缺席的时代出现的。苏州不是园林,它是家。天堂是什么,就是家。我们在筋疲力尽的人生中偶然进去,安息我们的心,就像西方人在星期日去教堂中做礼拜。在那里我们回忆中国文学曾经表达过的那个普遍世界,小桥流水,老树枯藤,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州园林里那门是月门,是从明月得到的灵感,那竹子是君子的象征,做人的典范。那些石头来自太湖,它既暗示“怪”的逾越规范也暗示着收敛,那些家具暗示着礼、秩序……一切都反对极端,过犹不及,中是天堂的最高标准。这是中国思想的寓所,决不是教条,一切都在颐养着人,而不是教育人、拯救人,寓道于家,使你顺应自然,与天地宇宙的浩然之气贯通。苏州天堂,那就是中国人的坛城(佛教想象中的宇宙秩序)。得道成仙在中国其实不是“生活在别处”的事情,就是大地上的事情,家中的事情。苏卅【就是“文”的空间化。中国并不是像队往知识所宣布的那么世俗,中国的精神、形而上无形地暗藏在家中,只是在这个分裂的时代才凸显出来,现代化令中国上帝显出面目。英国人罗索在Ⅸ中国问题》中说:“中国人摸索出的生活方式已沿袭数千年,若能被全世界采纳,地球上肯定会比现在有更多的欢乐祥和……若不借鉴一向被我们轻视的东方智慧,我们的文明就没有指望了。”这话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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