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最北端，在北大荒深处的一间手术室里，一台手术正在进行当中。突然，病人的血压急速下降，急需要输血。然而，这里是茫茫的黑土地，条件有限李卫东/文，没有血库，离最近的血源站也有100多公里。怎么办？
主刀的医生并没有慌乱，因为在手术前已经配过血型。只见他平静地挽起衣袖，让护士从自己身上抽出500CC鲜血输入病人的体内。然后，他又平静地将手术做完。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好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镜头，我们曾经在《白求恩》的影片中看到过，它曾感动了多少中国人。但上面的故事不是电影，这里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画外音，它是历史真实的一瞬间。故事的主人公叫王学生，现任黑龙江宝泉岭中心医院院长。
用品格成就的事业
记者离开宝泉岭的时候，正是10月中旬一个早上的5点，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正夹着雨雪匆匆拜访这块黑土地。虽说松花江畔的太阳来得早，但凌晨5点的宝泉岭还是漆黑一片，街上根本没有行人。王学生已经在宾馆大厅里的等候，他并不是有意这样做，这个点正是他每天的上班时间。
据中心医院的职工说，王院长有个习惯，每天上班之前，必须将门诊部、住院部细细巡视一圈，然后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所以王院长的上班时间是从凌晨５点开始的。2001年门诊大楼从动工的那天起，王院长每天都在工人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到工地，查质量，看进度。晚上下班以后，还要到工地转达一圈。工程负责人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上心的院长，给自己家干活也不过如此。”
王院长自己解释了其中的原因：他原本是绥滨农场医院的院长，在业务上归宝泉岭中心医院管理，2000年12月调任宝泉岭中心医院院长。“这里的许多人都是我的上级，都是我的老师，他们业务指导我们，我们也经常请他们去会诊或者做手术。现在一下子成了他们的领导，我一时适应不过来，心理的压力很大。”他形容自己刚上任时的心情时，连续用了几个形容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其实这个说法也不尽然，据记者了解，他在绥滨农场做医生时就是一个拼命三郎，全院手术数量属他最多，仅仅为了能多做一些手术，当时他的最大愿望就是当科主任，恨不得将外科所有的手术都包下来。“那时别的不多想，只想多做几台手术，把我学到的东西都能用到病人身上。”为此他几乎年年被评为绥滨农场医院的先进工作者。
不记得哪位名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有什么样的境界，造就什么样的成就。”决定一个人前进的动力，总是内在的冲动，而不完全是外在的压力。当医生时总想当一名“白求恩式的医生”，做院长时总想站在黑龙江垦区医院的最前方，这才是王学生“拼命三郎”形象内在的动因。
不过光有拼命的劲头，并不能使王学生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并不能使宝泉岭中心医院有如今的辉煌。在采访中，让记者感觉最深刻的是王学生个人及宝泉岭中心医院一种共有的品格，那就是无私与公正。
“我敢以党性和人格担保，我们医院没有拿红包、药品回扣这样的事，百分之百没有，甚至连术前、术后请客吃饭这样的事也没有。别的医院可能不敢这样说，但我们敢说。”王学生盯着记者的眼睛说出了这番话。
虽然我们不敢完全相信，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做考证，但记者依然很佩服。因为在记者的采访经历中，从来没有一位院长用这种语言、这种语调谈论过这个问题，每当问起时这个问题时，人们说话中限定与修饰的词语一般都很多。在医德医风日益成为社会焦点的今天，可以如此坦荡、如此肯定地说出这番话，本身就需要有绝大的勇气，那是一种敢在夜晚直视自己内心深处的勇气。
“我们医院所在地只有５万人口，我们辖区２００公里的服务半径中也只有３０万人口。而我们每年门诊量却有９万多人，５０％以上的病人都是外地的，主要是１６公里以外的鹤岗市的病人。为什么？除了我们技术好、收费合理以外，许多人都奔我们的服务、医德而来。比如说，如果我们给病人必须用好药、贵药时，都必须事前征得患者的同意。 医院一日清单也搞得比较彻底，患者很放心，觉得每一分钱都花得不冤枉。”王学生十分动情地说。
当记者直接问到他个人是否有这方面的问题时，王学生竟然哈哈大笑，连说没有可能。因为在历次药品与医疗器械的招标采购中，王学生从来没有做过甲方代表，拍板都是在集体会议上。医院门诊大楼的建设项目，从招标到施工监督，都是上一级管理局出面。“我只负责筹钱、给钱而已，没有任何实权。”

改革故事
宝泉岭中心医院的人都很厚道，用王学生的话说，素质普遍比较高，因为这家医院的前身是由军队医院整建制转业而来，社会上的许多不良习气在这里没有市场，人们还是很正统的。
但再厚道的人，思想上也有想不通的时候。王学生上任之初的改革方案，就让宝泉岭人有些想不通。可毕竟这些人都有些军队素质的底子，尽管有些想不通，可是并没有阻碍医院改革的进行。
说来也不巧，就在王学生上任的第二个月，来自上面的财政拨款一分也没有了，不但如此，医院还要每年上缴10%的管理费。这无异给了他当头一棒。但彻底“断奶”的宝泉岭中心医院，也给了他一展雄心的大好机会。
那么改革首先要从哪能里开始呢？由于历史的原因，宝泉岭中心医院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社会，人们的思想相对比较封闭，裙带关系十分严重，有三代人在同一个医院的现象。人们整天平静地生活在一个没有参照系的小圈子里，大院、高墙、封闭的大门这就是当时医院的外部形象。
经过几个月的酝酿，王学生改革的第一步就是从人事制度改革开始。他认为，通过机制创新，要营造出鼓励人们干事业，支持人们干成事业的工作氛围，因此必须推行竞聘上岗的新机制。改革方案一经推出，一下子将所有中层以下干部全部免职，医院一下子空出了60多个领导岗位，在当时就像引起了一起大地震。
但在接下来的竞争上岗阶段，王学生以自己的公正无私赢得了全院职工的心。他规定所有竞聘岗位的人，都必须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当过科主任的一分都不能加，让大家完全处在公平的状态下竞争，一下子将全院职工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当时有100多位同志服名参加竞聘。通过自茬、考试、答辩几个阶段，新一代中间管理层渐渐尘埃落定，有13位原中层领导就落马了。
王学生的人事制度改革，一下子将人们从一种状态下解放了出来，改出了责任、压力和干劲，也改出了经济效益，当年住院病人就达万余人次，效益大幅攀升。也就在那一年，宝泉岭中心医院被评为农垦总局“十佳医院”，王学生被评为总局特等劳动模范。
曾是一个地区“名医”的王学生深知，医院说到底是吃技术饭的，没有人才根本谈不上发展。可是地处中国最北方的宝泉岭，根本没有“资格”挖来高端人才。“我们曾经打过广告，用年薪10万招不来一个人。”王学生痛心地回忆说。“招不来人，那就只有留住人，才能求发展。”怎么留？只能靠改革将人留住。分配制度改革方案在王学生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2002年春节刚过，王学生的分配制度改革方案正式推出。其核心按劳分配，职称只能作为参考，30%的基础工资，70%的效益工资。这个方案一公布，全院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当时医院有两辆通勤车，自然变成了临时民主会议室，大家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但王学生深知：“再好的人事制度改革，如果没有分配制度作基础，这个改革是不会成功的。”于是他发动工会小组展开讨论，而他自己则变成了一个说客，到一个个小组去游说。经过长达20多天的讨论和不断地游说，职工们基本上接受了改革方案，只是在幅度上有所变化。“这个方案最后通过了，但我知道大家通过的比较勉强。”
王学生为了留住人，可谓费尽心思。医院每两年评一次优秀专家，每个月有200元的津贴，每年一次休假，两年届满如果能够连任，给一次国内考察的机会，有几位老专家终身享受这个待遇。他不但注意留人，更注重培养人，他有一个规定，凡是医院出去进修的人员，一律要选择像北京、上海这样大城市的国家级医院。
通过两项改革，王学生留住了人，也留住了希望。如今，宝泉岭中心医院在两个专业上居全国领先地位，一是疼痛专科，二是腹腔镜。“这些人都是分配制度改革留住的人。”王学生感慨万分地说。
但通过这两年的运行，事实证明王学生的改革是成功的。2004年，全年门诊诊疗人次11万人，比2000年增加了近1倍；床位使用率110%，比2000年提高了37个百分点；业务收4506万元，比2000年番了一番；总收突破5000万元，比2000年增加97%；职均收2·3万元，比上年增收1倍；业务骨干的年收一般在4—7万元之间。2003年，医院被省委、省政府命名为“文明单位标兵”。
“现在再想回到大锅饭，大家都不会同意。”王学生乐哈哈地说。
架在双拐上的精神
2003年11月间，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在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人力资源系的走廊里，经常可以看见一个架着双拐在艰难行走的人。他就是王学生，因为股骨头坏死，他不得不架着双拐走路，走几步歇一歇，每一步都钻心地痛。
但他不能不来，2001年刚刚成立的宝泉岭医院集团急需一份市场营销策划报告，这可是王学生心中的一桩大事。可是地处边陲的小医院根本请不动这里的大牌策划人。王学生拿出了刘备三请诸葛亮的精神，每天都要架着双拐来一趟，双拐每一次敲击地面的声音，也在敲击着人们的心灵。终于，商学院人力资源系的主任亲自接下了这单利润极薄的生意，二次派人深入北大荒，走村串户，搞出了一套市场营销方案。
这就是王学生，他就是凭借着这种精神走到了今天，也将用这种精神去运作他心目中那个跨地区的医院集团。“集团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们把集团进一步做强，计划将现在的三个紧密型医院发展成六个，将辖区的医疗市场死死控制住。然后通过这个集团，向周边地市扩展。我的口号是‘稳东部，开拓西部’，西部就是鹤岗市，市区就有70万人，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现在正在与鹤岗市一家医院谈合作，想通过它将我们的势力扩展到鹤岗。我们的目标是：在4年内，站垦区排头，争全省同行业第一。从资产总量上再造一个集团中心医院，并审时度势，利用我们的专科优势建立跨地区、跨省市的专科分院。”王学生很有信心地说。
一个能用双拐叩击他人心灵的人，一定说得到做得到，我们对此深信不疑。有精神的人是战无不胜的，近些年来他获得了“总局特等劳模”、“省劳动模范”等一连串荣誉称号，就是对这种精神的具体诠释。有精神的人也是浪漫的。这点在王学生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谁能想得到，一个医院里竟然会有一个艺术团——“天使艺术团”。这个艺术团有团长、编导、演员，都是医院的普通职工。但千万不要小瞧这个业余艺术团，他们的节目曾代表垦区到省城汇报演出过。也不要认为这个艺术团只是为了活跃医院职工的业余生活，他们每年都有固定的演出任务，王学生要求他们必须到附近的农场、乡村去演出，送文化下乡，白天医生专家义诊，晚上文艺演出。
王学生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想让周围的人承认他人生价值？看上去不是，因为这个被人称为“社会活动家”的人身边，总是有一大群人，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被他感动；是想当一个好院长？也不像，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院长……看来这个答案只能从王学生的追求中来寻找。
最后，王学生面带微笑无奈地说：“如果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还是向往做一个名医，我从来都是一个医生。”但这种重新选择已经不可能，这个梦想也只有永远潜藏在王学生的心底了。
是“爱”支撑着王学生的精神世界，是“爱”让他在黑土地上展现雄心，这种对“爱”的追求，必将伴他走出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