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南非华南虎野化训练基地发布消息称，“中国虎野化放归国际项目”中，正在当地进行野化训练的华南虎“国泰”，于3月30日中午顺利产下两只虎崽。至此 “国泰”到南非不到5年的时间内，共产下三只虎崽。而另一只在当地进行野化训练的华南虎“麦当娜”也将于4月中上旬产崽，这将是“麦当娜”的首次分娩。

正当人们沉浸在小华南虎在南非降生所带来的喜悦中时，作为这个项目的发起者，“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的创办人全莉，却受到国内外学者如潮水一般的质疑。

“没有科学的论证，所作所为违反科学常识。”、“一定要查清全莉南非养虎的真相。”继追打陕西“周老虎”后，“华南虎打假斗士”、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傅德志近日在其博客中连续发文质疑全莉在南非野化训练华南虎的科学性。

“全莉的南非野化训练华南虎计划在动物保护专家的圈子里为人熟知。在她刚提出‘中国虎野化放归国际项目’的时候，就受到了来自国内外猫科动物保护专家的强烈反对。不久前，我应邀参加中国濒危物种科学委员会会议，作关于拆穿陕西‘周老虎’真相的植物学证据和结论报告的时候，许多科学家依然对全莉南非养虎提出强烈质疑”傅德志告诉本报记者。

据悉，这次在南非产崽的“国泰”与它的同伴“希望” 是在2003年9月1日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飞往南非的。当时，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的负责人说，“通过野放计划，我们在更大程度上给予像老虎这样的大型猫科动物一个生存的机会”。而全莉也对外表示，这个项目风险虽然很多，比如猫科动物在野外捕食时可能会遇到危险致死，“但我们会采取各种措施来保证它们的安全”，不管怎么说，“不能因为一些风险的存在而不做”。

中科院动物所汪松教授对记者说，2004年的时候，就在华南虎到南非后不久，因为南非野化训练华南虎项目，他曾经专程到英国说服全莉夫妇，想让他们放弃。

汪松教授曾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猫科动物专家组担任过两届理事。也曾参与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拟定。“当时我与他们夫妇在一家餐厅里会面”，汪教授告诉记者，他首先对没有任何野生动物保护常识的全莉夫妇的热情表示了敬佩。“但是，任何事情要科学的做，不能够凭一股热情。把华南虎送到南非这样完全不同的栖息地进行野化训练不是上策。”

汪松教授语重心长地对全莉说，这件事情如果是我做，首先我要组成一个中外专家的小组，专门制订一个长期的华南虎保护计划。首先从遗传学角度，选择真正的华南虎饲养种群。并且要在原来有华南虎分布的地区选择足够大面积的山林，那里的栖息地和生物多样性（包括虎的食物如小型鹿科动物等）保存较好的，华南虎能够生存繁衍。

野化虎性不是最急迫的，适宜的栖息地才是最重要的。最起码要有它得以生存的自然条件，包括食物条件，而且面积要足够大。不然放虎归山就会伤及人畜。我国野生华南虎的栖息地破坏很严重,所以还要花很大力气和时间来恢复。

“南非是狮子的乐园，不是华南虎的！”汪教授对全莉夫妇说，南非没有虎，虎是独栖动物，是森林物种，非洲的稀树草原是兽中另一个国王非洲狮的家乡，狮和虎的栖息地是不一样的，华南虎适应的生态环境是非常典型的亚洲温带森林。

但是，汪教授一个晚上的谈话并没有让全莉夫妇改变看法。因为这个项目是由国家林业局支持的项目。根据这个协议，国家林业局的野生动物保护研究中心每年可获得10万美元。

汪教授告诉记者，全莉这个项目没有经过科学论证的长远规划，里面涉及的问题很多。国际濒危物种公约动物委员会的非洲代表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物种生存委员会（SSC）的同行在谈到这个事情时，也都不以为然。“很多业内人士对这个事情都是摇头的。”汪教授表示。

记者了解到，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物种生存委员会的猫科专家组(CSG/SSC)为此还曾专门发表过一个声明（《世界自然保护信息》2004年3期翻译转载），对全莉“将华南虎引入南非野化”这一举动，提出了一系列的质疑。

该声明指出，为使华南虎重新回到野生环境做准备的项目，最好是在它们的自然栖息地——中国进行。中国仅限于人工饲养的华南虎种群近亲繁殖程度极高，遗传多样性有所丧失，此时把一些个体运走，会导致种群的进一步退化，使之面临更大的近亲繁殖危机。

然而，最让猫科动物专家组担心的是将华南虎放到开放地区的计划，不仅违反了《生物多样性公约》，也公然违反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有关外来动物的放养原则。

专家组最后得出结论认为，全莉在南非野化训练华南虎的方法并不能最有效地保护中国虎。

中科院的解焱博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解释，从专业角度说，除了南非当地的草原生态并不适合于中国的华南虎以外，更大的危险在于国内的老虎到国外,是否会存在感染原生地没有的疾病?回来后,是否会因此对其他老虎造成危险?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

在全莉的“中国虎野化放归国际项目”框架协议的合作目标中，还有这样一条：“在中国虎的原分布区域选择具有良好的自然植被和丰富的野生动物群落、适合中国虎栖息和繁衍的地点，建立中国虎野外放归区。”

正因为此，全莉带领的考察小组在已经结束的两次栖息地考察中，得到了各级地方政府的广泛支持。候选地点纷纷争抢着让老虎在自家“落户”。他们都非常看好全莉描绘的围绕中国虎发展生态旅游的前景。

对此，保护国际(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中国物种项目高级项目主任张立博士指出，栖息地的选择应该由我们国家研究老虎的专家和有关政府部门的官员来定，它不单是虎的问题，还牵扯到栖息地里面其他野生动物，以及这个栖息地周边人的压力的问题。在印度，如果周围有老虎的话，当地老百姓都要接受基本的训练。政府应该有一个科学的可持续的论证，全盘考虑问题，不能只看到短期的经济利益就允许谁来做这个事。

2006年4月，中国国家林业局正式批准江西资溪和湖南浏阳作为中国虎先锋保留地。但是，相关专家表示，浏阳的条件远非完美，那里的森林别名叫“绿色沙漠”，连鸟都没有，更别提老虎爱吃的野猪、羚羊什么的了，届时仍需人工放养大量的食草性野生动物以作虎食。把老虎放归在那里和将其养在动物园里没有本质区别。而对待放归华南虎这个问题上，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猫科动物专家组认为，许多物种放归自然的经验已经显示，放归野外的风险很大。

野生动物保护协会（WCS）中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全莉的做法对华南虎是对是错，我没法置评。”她提醒记者：“野化只是最初的一步，野化训练的最终目的还是回归，这后面紧跟的是一串问题。”她举例说，普氏野马原产于我国新疆的准噶尔盆地的干旱荒漠草原地带，是世界上存活的惟一野马，保留着马的原始基因，具有重要的生物学研究意义。野马曾经在野外灭绝过，经过人类的挽救，通过人工繁殖，目前世界上也才只有1千多匹。

可谁能想到，在欧洲通过人工繁殖、野化后的野马被送回到新疆卡拉麦里山自然保护区后，从2007年8月15日到9月8日不到1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有4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普氏野马在这里被汽车撞击致死，而且撞死的还是种马。

“我想说的是，野化后的华南虎还是要回归，那么，它们回归后的栖息地，我们准备好了吗？”这位工作人员强调。

汪松教授指出，我国是猫科动物的主要分布区，所以要扩大视野，就整个猫科动物的保护制订周密的行动计划。在做出这样的决策时，应该同IUCN猫科专家组充分交流与合作。说到底就是一个物种保护的轻重缓急的安排，把有限的资金和力量用到刀刃上。

张立博士也对全莉的计划表示担忧，“如果没有科学的论证和通盘考虑，不仅对华南虎不利，对当地的老百姓也会形成威胁，同时将影响本地的野生动物物种。”

苏州市动物园总兽医师、被称为“华南虎之父”的黄恭情对记者开玩笑地说，送到南非的华南虎已经是当地食物链的一个环节，习惯捕食非洲野羚羊动物。但是，我们中国只有野猪，难道全莉还要从南非运非洲野羚羊给华南虎吃吗？这又要花她不少美元了！

而对于全莉取得的3只小华南虎的“成绩”，黄恭情表示不值一提。“我们国内野化的华南虎一胎一般都是3到4只，很少出现过1胎的情况。”

目前，苏州华南虎繁育基地，还保持着三项华南虎“世界纪录”。一对华南虎，一年生了9头小老虎，147号母虎一生繁殖了42头小虎，成活26头。157公虎和其他母虎生了54头。在黄恭情看来，这才是繁衍、扩大华南虎种群的有效做法。

“国内对华南虎的野化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在南非去搞野化？”张立指出。

汪松教授说，“在动物分类学上华南虎就是虎的一个亚种，它和西伯利亚虎、孟加拉虎等只不过是一个虎种分布在不同地区的地理种群。它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区别。就好像豹猫（俗称“狸子”）。东北的豹猫也好，东北虎也好，个体大、毛色浅、斑点淡。南方的豹猫，乃至华南虎、孟加拉虎、爪哇虎生活在湿热的南方，个子小、毛色深、斑点显著鲜艳。从物种保护角度说，应该尽可能地保存不同的地理种群或亚种。但是如果片面强调保护华南虎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从爱护猫科动物来说，我们还有更多的物种值得关注，如荒漠猫、雪豹、云豹、猞猁、兔狲、金猫、金钱豹等，哪个不是非常濒危的但又是非常美丽的野生猫科动物呢？这里列举的种类，如果不加关注，说不定就是下一个白暨豚或华南虎了!”汪教授说。

面对种种质疑，为什么全莉的计划至今还在进行？记者找到全莉在国内的合作方负责人、国家林业局属下的林科院华南虎野化保护项目主任陆军。他告诉记者，目前在南非开展了华南虎野外训练项目引起大家的不同看法，这也不足为奇。面对处于生存困境的华南虎，任何尝试和探索都具有积极的意义。

“法律规定了没有专业背景的人就不能去保护野生动物了吗？”陆军反问道，更何况全莉花的钱都是她自己或她募集来的资金，没有让国家掏钱！”陆军介绍，全莉在英国、美国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分别注册了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自筹资金保护华南虎，就是凭着她对华南虎的热爱。

而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胡建慧也表示:“全莉的工作会给华南虎的保护留下一笔宝贵的知识遗产，因为这是华南虎野外生存训练难得的实践。就算科学界认为这种训练在做法上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能做，并做出一点儿成绩，总比只在口头上大喊保护华南虎好。”

但是，胡建慧强调：“拯救华南虎是一个系统工程，只靠野化是不够的，但野化可能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环节。拯救工程还应该包括：人工成功饲养和繁殖。”

对于老虎有可能感染非洲特有疾病的问题，胡建慧说:“地方病是正常现象，但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下，在很大程度上是可避免的，或说是可治的。”

而此时正在南非忙于为“国泰”和“麦当娜”两只华南虎怀孕的事情而奔波的全莉则通过她在国内的代表回复记者说，“不必太计较别人说了些什么”，因为“人的思想各异，谁都没有办法做到让所有人都认同一件事”，所以全莉愿意“让时间和事实来说话”。她相信，只要是“真正一心拯救华南虎”，是非“自有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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