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离开香港后,我亦开始准备到台北升读侨生先修班的事。其实到台北念书,只是当电影编剧的踏脚石。因为那时我想,只要大学毕业,我就能成为一个女校的中文老师,躲在九龙区某高薪的伊甸园中,每日一边吃着女生做的饭盒,一边专注于我的剧本创作。 可是家人,特别是母亲,已经对我打算继续求学表示怀疑,她认为这是逃避出来工作的一种籍口,因此拒绝支付我到台北的学费和寄宿费。于是我要求父亲支付,最后他答应出一半,而钟伟民在知道我的情况后,替我找来一个每星期为《华侨日报》小说版写一篇2000字小说的专栏,好让我能每星期从台湾寄小说回来,连同替《明报》撰写极短篇小说,来赚取每个月的生活费。 季子在离开香港前,将她一部分储蓄多年的利是钱给我,让我带到台北。可是那仍凑不够学费的一半。于是我只好去哀求母亲,当作借钱给我,让我可以成行。但母亲要我保证,我必须能在台湾完成整个大学课程。于是,我终于出发到台北。这是我首次到香港以外的地方生活。 问题是我从小到大,都有着一样奇怪的毛病,我将它称为“既定空间逃避症”。虽然这听起来好像一个很专门的病理学上的名词,但实际上只是我胡扯出来的。所谓“既定空间逃避症”,就是当我在一个空间中,会马上产生前往另一空间状态的欲望。但一旦成功转到另一空间,我又会想回到原来的空间,又或是逃到另一空间。 因此,过往每次上英文课时,我也很有冲动打开中文科的课本来温习;只是到了中文堂,我又想做数学科的功课。到了数学科时我希望看课外书;打开课外书后想写东西;摊开原稿纸睡意就来袭。 我就是有着这般毛病,因此在香港时,我深信到了台北便会发奋用功,可是一到了台北,不出一个星期我就开始挂念香港。 那所侨生大学先修班,设于台北市郊的林口市。刚开始,以为马上有机会结识一些出名温柔婉顺的台湾女孩,可是到达后才知道,那里就读的学生,全都是由海外前往台湾升学的华侨子弟,因此你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到当地女孩子。和台湾女生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有一次我们一群香港、澳门来的男生,在校外附近的运动场踢足球,碰上附近女子中学足球队由教练带领来操练,于是我们向教练提出跟她们比赛,那个貌似退役军官的中年男教练瞄了我们一眼,便答应让台北林口女子高中足球队跟我们港、澳侨生杂牌军比赛。最后,这场比赛以3:0结束。 我只能说,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是问心无愧。 跟一大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侨相处,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虽然我们都是操广东话,但却体会到彼此的文化差异。就以用词来说,“自慰”在我们香港广东话中,会称为“打飞机”,但马来西亚的华侨,则将之叫作“打水枪”。可见马来西亚华侨较香港人更实事求事,对比之下我们就是些好高务远,言过其实的浮夸子弟。我有一段时间,都尝试用打水枪一词,可是总有点怪怪的。所以最后也放弃了。 到了林口不久,我在校内的长途电话亭处,认识了两个香港女生,她们也是第一次独个儿离开香港生活,所以难免感到彷徨,于是在认识后的第二天,她们就提出,能否认我作哥哥。这样,我就多了两个干妹妹。后来在我离开台湾后不久,她们其中一人因交通意外去世。 但那时的我,并没打算把在台湾多了两个干妹的事告诉季子,因为我不认为她会喜欢我跟其它女孩混得太熟。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怕“干妹”的事,会引出“妹妹”的话题。因为过去季子曾问过我有关阿雅的事,我告诉了她,阿雅亦会考台湾大学的入学试,而且考上了台北大学。因此有时在林口打长途电话给季子时,她不时都会问起“怎么啦?有跟妹妹出去台北玩吗?” 每次,我都总是支吾以对,因为那时我的想法是,希望能用电影剪接时的淡出(Fade Out)手法,只要我慢慢少提起这个“妹妹”,由一个星期提到一次,转为两星期一次,渐渐一个月一次,最后慢慢不提,这样大概就可令季子淡忘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是后来我发现到,这种淡出手法,根本不能应用在生活之上,因为你无法控制淡出的速度,即使你不去提起阿雅,也避免跟季子聊天时触及任何有关兄妹的话题,但仍无法阻止她主动提起。“这个周末干什么?会去找你妹妹吗?”、“你妹妹送了什么生日礼物给你呀?” 最后,我终于发现,你不可能在女友面前虚构出一个亲人,又想无缘无故地让其淡出,我甚至曾考虑过,安排妹妹遇上什么“意外”,可是这又好像太过戏剧性了。可是这问题又有如癌细胞一样,一旦拖得越久,情况就越坏。 既然淡出并不可行,因此我必须问自己,到底我有多重视和季子之间的关系,要是我还打算跟她继续下去,我就不能让她在日后某天揭发这事。我决定向季子表白一切。 我在宿舍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季子,告诉她我决定与她维持一段长远关系,因此有些事情必须向她坦白。 我告诉她,我在小学六年级时有一次上美术课,老师给每个同学派发了一块纸黏土,叫我们回去做一个雕塑,可是那时的我在看过《第三类接触》后,希望像男主角那样做一座大山的模型,所以一块黏土是不够的。于是我趁放学时,偷偷潜入美术室,用一个大胶袋装上50块黏土拿走。可是我实在太贪心了,没有想过没有一个胶袋可承受50块黏土的重量,结果胶袋在我走了不出100步后就破了,本来也不是这么糟的,要不是它刚巧就在美术老师面前破开,我想还是可以将黏土运离学校。 我也因为这事,在小学毕业前的一个星期被召见家长,在小学来说,是很罕见的。 其实我对此事的印象已有点模糊,之所以把这事告诉季子,是因为我想尽量把有关“妹妹事件”的忏悔平淡化,让它看起来像我过去所做的劣行中的其中一环,而不是写这封信的唯一目的。所以我才故意提起这偷纸黏土的事,然后装得轻描淡写地,说起和阿雅根本不是兄妹关系。 我没有正面提起和阿雅的关系,只是努力地含糊其词。说什么“过去我们经常走在一起,但现在一切也完结了”。 “经常走在一起”,听起来仿佛我们彼此同是田径队的队员似的。 10天后,我有次致电季子时,她说收到了我的信,并叫我暂时不要找她。两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翔: 收到你的信,看了很多次,很crash,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下笔,不知道,很混乱。 早上7时10分,第二天,上学前。 昨晚睡得不好,半夜惊醒几次,也做恶梦,不知是否与你的信有关,或是这几天很confused,不知道。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还很了解你,到底是不是呢?看过这封长信,我想,大约是的,只是还有很多要一点一滴去发掘去渗透。一个人就像是一件艺术品,没有很清楚明确介定他的意思,没有人告诉你or说明,只是需要欣赏者用心神去领会,慢慢地就会发现到:“啊,原来这样”、“哗,很有意思”……这样大约就会更加更加爱那艺术品,如果像一本低年级的书,一看就知道说什么,生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会很没趣。 所以,尽管看完你的长信之后有很多不明不满,我仍很感激你,也更加爱你,我想。 下午3时许,同一天。 好不容易才捱到星期五,累透的一个星期。 思前想后,脑中回转着很多东西,有回忆有现在式的也有些有关未来的,有些关于你,有些不,只是零零碎碎想着想着。 写了整晚,写了整页纸,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你写东西常常都是这样的,只是叙述了事情的起承转合,却没有把自己的感觉感情加上去,这是最重要的啊,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你身上,但却不知道你怎样想,例如在小学期间那两件大事,发生之后你感到后悔不值or想再来一次呢?当妈咪打骂之后,你和她的关系产生了什么变化?这些可能你已记不起了,对吗?没关系,重要的是你at this moment如何想啊,我告诉你,如果我的儿子做出那件大事,我想我也会打骂他。(By the way别把我想得太好,我真是会的。)我一定会用尽方法令他意识,令他知道偷东西不好。 “阿雅并不是你的亲妹。” 这个真相重重地打击了我。 很多记忆都要重新处理,这也是整封信最confuse我的部分,我不知应如何说。 你没有设身处地替我着想,我想在这里你做错了一些东西,你可能不会承认,也不会要求我的原谅,但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你真的重重地hurt了我,伤害了我。 有些事可以预计结果,有些则不,更有些预计了,结局却会来个totally opposite。 我不问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作这种大话,因为我完全明白很多东西在发生着时会sense不到,我知你认为那是无伤大雅,如果我跟你还stay在普通朋友的stage,你跟她的关系根本不关我事,这就是无伤大雅。 或者我跟你的关系是你无法预计的,但到发生了,你却预计如果说她不是你的亲妹我会become mad about this。 如果在我走之前你跟我说了,我想我一定会生气,or二话不说不理你几星期,但过后我一定会坚持要你告诉她我的存在,那样事情就简单地结束了。 你如今才告诉我有这样的事,实在太迟了。“她已经有她的男友,我想,事情也结束了。”对你,对她,或许是结束了,但对我,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我把信看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想,实在糟透了,这件事这个诅咒将永远停在我心里,永远困扰着我。 如果你那时搞清楚,让我知道她知道你有我,事情就平息了。 但你现在这样告诉我,到底想我怎样?我不是要追究什么,一切都太迟了,even你现在马上跑去tell她已经有我,已经是无补于事了。 我想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跟《再袭面包店》一样,但我这回怎么样也没法解决的了。 暂时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要因此而离开你,只是受到伤害,需要些时间而已。 喂,你的爱情比我想像中复杂很多呀,我只是想你告诉我,就算有一天会不记得她们,心中仍会有我,我很害怕你会有把我完全置于脑后的一天,不知道。 很多事很多时,都是在过后想起才知道才感到处理得不好,但我想应该在以后的日子里成长成熟,那些过往才有价值。 你的人生并不糟,别滥用“遭透”这个词语,我想可能你overcome得比别人太多,或许你认为这就糟透了,那样也不要紧,也别为此太懊恼,我只是希望你在跟我一起的日子会感到幸福,就算只是过去的一年也好,就算再没那些日子也好。前面还有些好日子等着你,有我没我都好,别沉溺在“遭透”之中,我一直对生活都不积极,现在也一样,但你不同,我之所以说鼓励话,是真心地希望你会振作起来。 对于你跟阿雅的事,在这里我想再作些补充。 你不需要太worry about this,worry的是我,你也别试图找方法解决,我告诉你,没用的。Just leave me alone for a while,或一个月,几个月,甚至一年,我不知道,大约我已决定94 summer不回香港,也会有一段日子不给你写信,但请相信我很快会没事,我会try,但仍需要时间。 季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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