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最乡土最本色的火把节，我去了凉山州最穷的布拖县，布拖县最偏僻的衣某区。
火把节是彝人最热闹的节日（比过年还热闹），县城一片喜庆，蓝黑衣衫遮盖了水泥路面。火把节共3天，第一天的主要节目是吃：有条件的人家，中午杀鸡吃鸡，晚上杀小猪儿吃砣砣肉。穷一点的人家，没有整只猪可杀，只能到市场上买点肉意思意思。第二天的节目是玩，人们聚集到山间的一个坝子，吃东西，看赛马、斗牛、斗羊、摔跤……是火把节最有意思的一天。第三天则是尾声了，也就是只剩下“意思”了。
穿过街市，看见了玉米地、土豆地，走进了县郊的村庄。一位胖女人从巷子里出来，看见漫无目的地转悠的我，立马开口道：“来，来我们家耍嘛！”我怀疑她是不是把我错认为她家的亲戚了，但我还是进了她家的院子。这是一户大家庭，50多岁的男主人曾在西昌卫校学习，现在是县医院的领导，月入2000元。当年他曾娶过同村的姑娘，但在外工作期间，老婆作风不好，于是他休了前妻，娶了胖女人为第二任老婆。两任妻子一共给他生了5个孩子（彝族的农村允许生3个孩子，城里允许生2个），5个孩子一共给他生了11个孙子（女）。过节的日子，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我本想看一看坐一坐就走，但一进去就走不了了，主人说他们已经杀好了鸡，一定要吃了再走。那种发自内心的质朴和盛情令人难以拒绝，后来我在彝区多次体会，融化了我心中的诸多障碍。
彝人爱喝酒是出名的，我赶紧上街买了一些酒一些糖送上。趁他们做饭的时候，我继续到村子里转悠。一户人家已经在吃饭了，砣砣肉、土豆酸菜汤、白米饭摆在火塘边的地上，是他们节日餐的全部食物。我站在门口好奇地张望，他们也打量门口的陌生人，同时互相瞪眼和偷笑。“进来吃饭嘛！”片刻，一年轻姑娘很自然地递来凳子。我坐到他们中间，像他们一样用手抓起砣砣肉、米饭来吃，用木勺盛汤喝（彝人往往不用筷子，勺子常常是多人共用）。砣砣肉除了盐什么也不加，但很香，比我想像的好，大概因为这是乳猪，是天然绿色无污染的乳猪。
正吃砣砣肉，胖女人来招呼我回去吃饭了，这时不到下午5点，搞不清他们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胖女人家的饭菜要丰富一些，却没有砣砣肉，有的是鸡和鸡汤、荞面粑粑和拌菜。主人说，吃完饭等儿子回来了再杀小猪儿做砣砣肉，于是，饭后不久，我就看到了带点神秘色彩的杀猪仪式：一家老小在屋中央蹲成一团，由家里的壮年人操刀，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入酒碗中，碗里顿时热气升腾，他端着碗绕人堆一周，屋里满是被酒熏过的味道。之后，两人配合，一人控制小猪，一人拿了青枝，拍打一下猪身，再拍打一下人堆里的人头，逐一进行。事毕，大家合力上前对付这头可怜的小猪，小猪被放血后，瘫软在地上，主人用青草编成的藤缠绕猪身，站在门口念念有词10多分钟，然后烧火、刮毛、剖开、清洗……
早上赶到车站，却被告知原定10点到衣某的车9点就开走了。好在没太费事就搭上了顺风车。
车开出布托坝子后开始翻山越岭。山野上有着最新鲜的色彩，眼睛不会寂寞。荞子和燕麦的嫩绿是主调，土豆深绿，菜花金黄，而这里的土地是非常鲜艳的赭红，特别是雨后。
不知什么时候公路两旁出现了人流。下车，加入其中，随他们而流动，慢慢地就看见远处的一个山头上已经聚集了密密匝匝的人影，不用说，那里是火把节场地，是今天人们聚集的中心地点了。当我喘着粗气翻上那个山头的时候，我实实在在地被震了一回：山头和人影是一幕屏障，它后面藏着一个山窝，山窝周围是好几个小山包，平坦的山窝是赛马斗牛的场地，而周围的山包被密密麻麻的彝人所覆盖。
7月的凉山，天色幻变不定，那天，云遮雾绕。我在山头和山头之间行走。凭空而起的高音喇叭里坚硬的彝语让我云里雾里，回忆起上世纪70年代传出豪言壮语或哀乐的喇叭。我在人潮中穿行，他们说着陌生的语言，满足着自己的快乐，没有人对作为闯入者的我多加关注。我在他们中间，但我和他们是隔离的，以至于后来回想和看照片时，我总觉得在那个云烟营造中的山头上过的火把节像在梦游，非常动人。
下午五六点左右，比赛结束，人潮浩浩荡荡散去，随着最为浩荡的那支人流，我来到衣某。这是布拖县最为偏僻的一个区，每天通往外界的唯一一班车是去县城的。
衣某让我想起知青题材电影中的某个公社场镇：黑瓦屋顶的房屋集中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当中找不到一片瓷砖，最光鲜惹眼的建筑是小学的两层楼房，看上去也已经经历了10多年的风雨。卫生院的门口有发热和腹泻两个门诊。这里没有一般意义的街道：房屋围起来一小块平坝，周围的小商店一间挨着一间，就形成了微型的四方街。十多家小商店里摆着大同小异的货品，像是同一个老板开的连锁店，唯一的饭馆是成都郊县的大邑人开的，生意很差，老板说是因为彝胞吃不起，干部来吃了又总是记账。很意外的是在这里手机信号居然满格。
入夜，村子里燃起了稀稀拉拉的火把，孩子们舞动火把在村里奔走游荡，乐不可支。过火把节，似乎玩火把是重头戏，但在彝族民间，吃和看（赛马、斗牛、斗羊、摔跤）是主要内容，点火把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是不玩的。我在衣某看到的火把场面，远不如想像的隆重，更像是小孩子随性的戏玩。火把节的3天晚上，都可以点火把，天黑后，孩子们在家里点亮火把后，汇聚到村子里的一处坝子上，待火把只剩下一小段时，扔到火堆中，就算是送了鬼、驱了邪。
第二天早上，山谷里云烟缭绕，村子里非常安静。压满石头的木板屋顶下面，有女子在悠悠轻唱，令人驻足；一个姑娘正送娘家的妈妈离去，妈妈是走了5小时山路，特地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小孩子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引领我来到他们家里，火塘边的主人递上了食物和木勺，土豆疙瘩和酸菜汤是他们的节日早餐……彝人家里的贫困阴晦和他们的友善乐观一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在村子里，几个小孩子一直粘在身边，我掏出糖果给了每人一颗后，他们便一直在口里重复和期待：“水果糖，水果糖！”我想这是他们的美味了。离开的时候，他们跟出村子，依然不停地念叨：“水果糖、水果糖……”，最后越来越远了，我听见带着浓重口音的童声远远地传过来：“明天又来哈！”

TIPS—贴士
住宿: 衣某没有正规的旅店或招待所，但工委或小学校均可住宿，每晚8元，除了床和卧具什么也没有，也别指望卧具可能随时更换。
交通： 布拖县距西昌市114公里，每日7：30~16：30有上十班车来往。衣某区距布拖县5公里，每日上午10点有一班车，下午2点从衣某返回，但常常可能不守时。
提示: 1.衣某街上有一家饭馆，还行。小商店里可以买到康师傅和百事可乐。2.给小孩子买点糖果和文具吧，他们质朴纯真的笑脸是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