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国际能源署署长田中伸男

　　2008年以来，石油话题一直“高热”：各方分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原油价格的每一个波动都引发全球关注；石油问题成为众多国际重量级会议的主题——亚欧财长会议、中美第四次战略经济对话、石油生产国和消费国会议、八国首脑（G8）峰会……“石油”成为当仁不让的“红人”。

　　近期国际原油期货价格从高点下跌之后，在110美元至120美元之间徘徊。这只是油价的一次短期调整，还是会在落到一个小平台之后继续向下？我们应该如何面对高油价下的世界？日前，在北京老舍茶馆，国际能源署（IEA）署长田中伸男接受了《环球》杂志记者的独家专访。

“2013年会是石油最紧张的时候”

　　《环球》：在您看来，石油贵吗？

　　田中伸男：的确，油价太高了，经济在不断地高速发展，油价也在随之上涨，但是我没有觉得是哪一个特定的时刻后，油价就开始高了，我不是这样认为的。

　　《环球》：早前在出席一个国际能源论坛会议时，您在主席台上问各国部长：“你们同意当前油价过高的观点吗？”台下一片安静。然后您又问“有哪位部长不同意这个观点”，台下还是一片安静。您怎么理解这种安静？

　　田中伸男：（笑）其实我在很多场合都提过同样的问题，比如在G8峰会上，还有在美国的一些论坛上，包括在阿拉伯最近的关于石油能源的一个论坛上。实际上他们的反应是有所改变的。就说G8峰会吧，我们达成了一个明确的共识，就是目前油价确实是太高了，并且对我们都有了一个负面的影响，即使是那些产油国也觉得油价过高了。

　　《环球》：您觉得石油价格高企的情况主要是什么因素引起的呢？

　　田中伸男：并不是单一的原因引发了高油价，而是很多原因综合造成的，有投机的因素，有美元疲软的因素，有地区的一些风险因素，还有一些通胀的因素，另外一些基础的原因也存在，就是当前的供应赶不上我们增长的需求，比如产油国的库存啊流通啊都有问题。

　　《环球》：近期石油价格有所回调。而之前您曾说过2009年、2010年石油市场紧张局面会缓解。现在您还持这个观点吗？油价究竟会不会回落呢？

　　田中伸男：（点头）我们之前有一个中期的石油市场报告，这个报告表明了生产方面有新的资金投入，石油产能在增加。所以我说到2009年、2010年，市场会有所改善。而在那之后呢，随着经济的增长，石油需求会不断再增加，供应会再度趋紧，直到2013年，那会是一个石油最紧张的时候。在可预见的将来，油价不大可能跌回几年前的水平。

“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那些发展中国家”

　　《环球》：您曾多次表示，现在全世界面临着第三次石油危机。在这次危机中，您觉得受最大冲击的是谁？

　　田中伸男：其实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那些发展中国家，尤其是资源匮乏的国家，比如说非洲的一些经济体，还有亚洲一些没有石油资源的国家。很多国家的政府对高油价情况给予了一些价格上的补贴，中国也是这样。

　　油价太高会威胁到全球经济和亿万人的福祉。但也要看到，能源消费问题并不是前景黯淡，在今年的G8峰会上，国际能源署递交了25项能源利用的议案。这些建议很详细，针对包括政府、家庭、交通、工业等在内的各个方面，我们都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同时还制订出了一些指标，以评价成员国每年的进展如何，有对比地进行实施，并分析哪些方面还有更多潜力，哪些是最佳实践模式。如果提议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执行，就可以大量节约能源。

　　《环球》：在此次石油危机中，中国的防卫能力如何？

　　田中伸男：中国是一个石油进口国，但同时也是一个石油和煤炭的生产国，因此石油负担还较低，可以抵消掉一些压力。但如果石油价格持续上涨，而同时中国对石油的需求不断加大的话，那么情况会变得令人担忧。当然，这也是个机会，以便中国推出更严格的能耗标准。

　　《环球》：您似乎很强调技术？

　　田中伸男：我们知道，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石油危机中，问题来自供应方。在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和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原油消费国寻求更节能的方式，因此全球能源消费呈现下滑。

　　而这一次的危机中，问题似乎更多地来自需求方，即使在之前油价135美元/桶之时，需求依然保持强劲。因此我们要有长期有效的针对需求方的解决方案。

　　国际能源署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朝着技术方向发展，提高能效，寻找可替代能源，以克服我们面临的问题。可以说，国际能源署在极大地改变战略。我们的对策应该是一场能源革命，我们不得不以提高效率和新科技来大幅改变需求。

　　《环球》：那么，您怎么看待一些国家对生物能的开发？

　　田中伸男：这在能源供应上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但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生物能包括不同的类型，比如可以用甘蔗生产出乙醇，这是有竞争力的，而用玉米生产乙醇，则没有什么商业竞争性，而且因为它推高粮食价格，给贫困国家造成负面影响而受到了批评。因此，我们要对生物能区别分析，解决方案就是在第二代生物能的研发上要有更多投入，并谨慎选择。

　　《环球》：在环保和降低能耗等问题上，发达国家有时候是反面教材。中国能否用自己的方式来做？您是很了解亚洲文化的，在您看来，亚洲文化或者说东方文化中能不能寻找到新思路？

　　田中伸男：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也是个很好的观念。的确，亚洲文化有共享的、与自然接近的特质，而西方的生活方式比如美国的汽车文化就是效率很低的，我们要超过去才行。这是一个挑战，现在还未知结果。如果谁真的可以从中找到新模式，就会成为新世纪的领导者。

　　在今年的G8峰会上，我非常赞赏胡锦涛主席的发言。国际能源署希望能够为中国降低能耗的努力提供帮助。

　　《环球》：您作为首位亚裔的国际能源署署长，在您的任期内有什么目标？

　　田中伸男：当然是希望更多的成员能够加入IEA。近年来世界经济发展很快，尤其是亚洲，而现在石油冲击给大家带来很大影响，但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机会，就是抓住机遇去改善我们的经济结构，提高我们的能效系统。

　　在现在的形势下，相互合作的益处更加明显。我确实是非常希望一些发展中的大国加入IEA，而现在也有一些非常积极的进展。我希望能够和他们一直保持紧密的联系，扩大技术合作和信息共享。若没有这些大国的参与，能源安全的意义就可能被削弱。

　　欢迎中国参与到全球能源治理中来，我在今后几年会更多更频繁地到中国来。在我的四年任期内，我真的很愿意看到中国成为IEA的一员，虽然不能预测时间，但我希望是明天。

环球杂志2008年第18期稿件，其他媒体如需转载，请与本刊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