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到世界

我到世界各大文明的故地一一踏访，世界其他的古文明也与河紧紧地连在一起。当古代最灿烂的城市群落巴比伦成为世界上最为精妙绝伦的城市的时候，整个欧洲还处于蛮荒状态。这里曾是世界著名的大都市，一千零一夜的故乡，其科学、哲学和文学的成就是文明史上所罕见的。站在两河流域，遥想数千年的兴衰史，我伤心了很久。 河还在，而当年的城市建筑，已经成为两千多年之后的废墟。芦苇丛中，我们的船泊在那儿，傍晚的时候能听到可兰经。中国古代的城市，多具有政治功能，它是封建王朝一个个统治的点，直到宋代才有了一点点的商业功能。清明上河图里所表现的，其实最早的都市商业。现在我们回头去看，注意它的文化形象。
首先是城市所产生的沉淀力，也可以说是城市的第一个历史形象。每一个城市建设者都会在自己的城市里保留有关这座城市的各种古迹，古迹不是说明这个所在地的年岁，更重要的是表现一群人生活在一起的共同痕迹。共同话题当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由时间造成的，这是人们密集地生活在一起的精神基础。今人透过这一点来寻找、思考，一个城市瞬间与古代的时间接通，城市的生命河道就变得通畅。
现代化的过程当中，往往要拆掉很多东西。野蛮地拆肯定不对，但如果过去的一切都保留，也会影响了城市前进的步伐。最好的办法，是留下该留下的东西，对于那些不太重要的历史遗留，如果拆的话，我们就留下它的代表物。人文学者要大踏步介入城市历史形象的认定和保存，尽管这看起来好像应该是政府做的事。我所熟悉的一位同济大学的教授，20几年来，为了保护这座古城，尽管到处被人骂，他还坚定不移地奔走呼号，甚至在电视里看到白发苍苍的他，还是在讲话的时候充满了怒火。外人看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但我非常尊重他。因为我知道，现在被列入联合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位没有什么资格，也不是一方官员的老先生到处奔命的结果，这才是文人群体对于一个城市的历史形象应作的贡献。
此外就是城市的审美形象。古迹抑或创新，未必都是美的。只有进入到美的领域，才为被大家愉快地接受，这才是一个城市的最终标准。我在塞纳·马恩省河边上，和一个法国建筑学家讨论，他说，中华文明什么都好，就是审美水平太庸俗。他的理由是，你们的中国餐馆到处都是红柱子，北京更是如此，很俗气。我说不是，汉唐时代一定不是这样，那时的审美水平还比较高。宋代政治斗争频繁，但权力最终仍落在君子手里，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大文豪，不管怎么闹，整体的文化和审美水平都很高。明代的情况就有点不一样，朱元璋掌权后，政治结构出现了小人政治，君子的立足点越来越小，有了严嵩、魏忠贤，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君子。按照国际说法，贵族的眼光指导着民风的审美，大家争相在艳丽的色彩等低层的象征层面来寻找美，结果可想而知。
很多年前，广州叫我谈谈广州的文化怎么能够提高。广州当时谈不上什么文化形象，自然形象也不好，古迹形象当时还未修护。我当时就讲了这么一句话：关键在人。现在大家都说广州是文化沙漠，但是在多少年前，如果陈寅恪先生在，只要一个人，就没有人再敢说广州是文化沙漠。 香港也有这个情况。很多人都说香港是文化沙漠，我曾在香港杏报发表了谈话，说只要牟宗一先生在，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可以改变一座城市的内在的文化素养。我讲了以后，牟宗一先生非常高兴，当天就要叫我吃饭。他是东方的一个大学者，对于东西方古文化的考据到了罕有的程度，包括对甲骨文，对敦煌藏本，虽然鲜有人注意到它。其实香港不能被说成是文化沙漠，还有其他一些人，包括金庸先生。大文化人的储存的吸引力非常重要，他会培养出一个城市的文化气氛，慢慢地吸引一些人才的到来。
现在的悲剧是，众多文化人集中在首都和超级大城市，证明我们已经很少有独立的文化人，可以独立地从事自己的研究和思考。而聚集在一起做事，会产生巨大的浪费，莫名其妙的互相倾轧，不必要的矛盾。我看到南美、爱尔兰一些优秀的作家，都住在一个完全不繁的地方，甚至住在艺术落后的地方。古巴到现在为止，还以海明威在那儿住了很久作为他们的一个招牌。这意味着，任何一座城市都有吸引大艺术家大文学家的可能，表面上看来他什么也没带来，但几百年以后就可以证明，这座城市将因这个普通老人的来到而名扬千古。当年章太炎先生移家苏州一个小小的行动，成就了当年苏州全世界的国学重镇地位。文化和经济行为的区别在于，他一定以一个个体灵魂的强烈发射和对于大多数人的吸引力作为它的主要特征?lt;BR>;;;其实，城市可以大，可以小，可以辉煌，可以没落，但它们留下的文化和记忆却是永恒的。文化当然离不开城市本体，文化是城市的一个终点。我自己在整个思考的过程中，从家乡江南慢慢走来，换作城市，一会儿喜欢城市，一会儿突破城市，一会儿又回到城市。在生命的反复中，人和城市的关系既亲密又疏远。任何城市对我们来说其实都是借住。我们借住在这个城市里，创造我们生命的一段。我们和很多很多素昧平生的人相邻而居，由于空间上的近距离，我们的创造又合成一体，组合成了文明的浓缩状态，这是人类文化的奇迹，也就是我们的城市文明。